•   晚上站在窗台边抽烟发呆,恍然看见对面楼有一对母子。
      儿子大概17、8岁,在拉动一扇卡住的门。
      母亲跳来跳去跟在一旁,却帮不上忙。
      我一直盯着他们看,好像会跳进那个画面里去。

      这样的日子也曾出现在我的16、7岁。
      在妈妈面前总是一幅什么都会的小大人模样。
      而多数时候总是心虚地想怎么办怎么办,不会啊怎么办,不行啊怎么办。
      嘴上却说没关系让我来。

      我记不住是哪年了,晚饭后总会跟大人一起去楼下的花园。
      我们住在遥远的城市。
      晚霞总会停留很久才掉下去,月亮就升起来了,云跟繁花一般,天空被划得很凌乱,暗蓝色。
      那些日子风总是很凉的,跟现在吹的头晕的空调不一样。
      而周末通常大家都起得很早。
      是小背心和自行车的夏天。从来没想过这其实是一个寸步难行的世界,寸步难行的时代。

      我爸听力越来越糟糕了,每次讲完电话我都很难过,
      他听不清我在说什么,然后又怕冷场,就不停地,不停地,重复。
      说一些他自己都很诧异的句子。
      我开玩笑说,打他十次电话,十一次都打不通。
      他只是像小孩一样狡黠地笑说,他没有听见有电话,因为他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了。
      我也忍不住笑。

      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我十岁时跟他说话的语气一样。
      总是担心说错什么。

      哎,不说这个了。

      其实我多希望我也能结婚啊。
      像所有普通人一样,是打心底的想结婚。
      然后再生孩子什么的。
      这样就有一个完整的家了。

      得不到的生活总是那样引人羡慕。
      有很多人意识不到他们其实比我们幸福太多。
      他们不知道自己轻而易举就拥有了我们下辈子才能够去奢望的东西。
      至于财富,很抱歉,这太难去衡量和比较了。

      我想多年以后,等什么都尘埃落定了,
      如果父母还健在,我就抽出一年的时间,一直一直跟他们在一起。
      就像我小时候那样。
      天气晴好就一家人出去爬山,不用太高,爬一半就好。
      如果总是下雨呢,就跟我妈成天关在屋里看电视。
      从这个频道,换到那个频道。
      如果电视剧实在是太烂了,我们就四处闲逛。
      要是到秋天就更好了,那时候星空总是很美的,白天也不至于太热。
      睡前可以一直听着歌,也不担心第二天用不用上课,整晚整晚坐在窗台上。
      哈哈哈。

      可是我总担心那天太晚才来,他们除了呆在家里,哪儿也去不动了。
      不过没关系,那我们就呆在家里好了。

  •   修图的时候我总是会特别注意一件事,就是迅速修掉模特身体上的疤。
      这样条件反射的动作可能形成于当时留下疤痕的自己。在右脸。
      因为疤痕的出现,人生仿佛也跟着罩了层不算光彩的面具。
      那算是最自卑的阶段,笑起来都不快乐。

      右边的模特叫Dasha,俄罗斯姑娘。
      拍摄的整个过程都很安静,就像是听话的好学生一样,一直都是乖乖的样子。
      不会抽烟。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。
      因为拍过的模特越来越多的关系,仅是一面之缘其实很难记住什么。

      今天在做后期的时候,发现她膝盖上有两个对称的伤疤。
      右边贴着创可贴,左边裸露,也可能是在换装过程脱落了。
      我对着那个开口状被放大到300%的疤发了很久的呆。
     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其实也就是很平常的事情,走秀过程中无意摔倒,或者外景过程无意摔倒,诸如此类。
      可是当你把一件平常的东西放大300%的时候,总是不自觉再想到一点什么。

      之前做一个叫Egzena的女模的后期时,也是放大到了300%。
      她是个年纪稍大的姑娘,21岁,在模特界算是尴尬的年纪。
      更要命的是她几乎不会英语,并且肢体僵硬。
      所以拍摄现场长时间的失误让JL失去耐性愤怒地砸了摄影灯。
      她只是无助而惊恐地站着,靠在一棵树边。
     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安慰她说It's OK.

      后来我做那组片子,她的五官真的是很美了。
      可是放大到了300%。
      我意外看见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。
      在冷艳的表情下面,在她的眼睛里面,眼底,藏了极小极小的一滴眼泪。
      只有放到300%才能看到的眼泪。

      我瞬间就愣住说不出话来了。
      想起这些年来在我妈的庇护之下,从来没遇到外人对我大小声。
      我跟JL说了这件事。
      我说她们也挺不容易的,满世界也没有个依靠,父母都不知道她们吃了多少苦。
      JL叹口气说,我也没办法,不是着急么。

      那组照片最终没有作为我们的作品呈现出来。
      可是有一张我一直保存着。
      加亮了那滴眼泪,剪裁成了特写。

    Egzena

      我视线停在Dasha那块疤上有十分钟之久,或者更久。
      疤痕上可以看到裂开的肉,很丑陋,甚至有点狰狞。
      这让人有点同病相怜地开始感伤。
      我忍不住想她摔伤那天哭了没有。
      或许没有。

      多多跟我讲,她说那天我们小团体碰头,大家还说起你来着。
      我问她,都说什么了。
      她说,就只是感叹,也没说什么特别的。反正觉得你很好。
      她说,你知道吧,L那天无比自豪地在我们面前说,他以前都没觉得你怎样,可是现在,他越看越觉得你帅。
      我明白那个帅字的含意,是无关乎长相的帅。

      我在电话一头只能很开心很勉强又发自内心地笑。
      我说希望以后会更帅吧。
      她说会的。
      我就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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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有时候把自己逼太紧,完全没什么快乐可言。
      这让我突然有点羡慕当时的同学。
      可能这样的生活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,在我也不清楚的地方,大大小小的地方,他们活着。
      虽然只是正常而枯燥地活着,可我仍然有点儿羡慕。

     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速度简直要把人抽空了,
      去年六月我连闪光灯都还不会用呢。
      我也不知道是凭借着什么,把这一切通通放进大脑的。
      或许我有一个强力并正迅速死亡的大脑也不一定。

      六月北京又变成了去年的样子。
      我每天都在听着歌看着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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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Another color version
  •   离开之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久不下雨的东北忽然风雨大作。
      前一晚一直静静地坐到了天亮,看不到霞光。
      天边模糊的云团恍若隔世般遥远,早上4点,却像下午一样。

      又一个人在大街小巷穿行。
      在轻轨线上整理滴水的头发。
      在公交后座像从前一样无知觉睡着。

      不过很多细节,最后还是忘了。

      其实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样的,区别只是你生活过,你没有。
      你在那样的天空下面爱了恨了醒了睡了笑了哭了败了胜了。
      只是因为时间又交叠到下一年,而大家都害怕它走得太快将此前轻易覆盖。
      因为是那样的天空,所有一切都变成了心中看不见的城市。

  •   在迷迷乎乎睡着之前,总是一大片一大片绝望的清醒。
      我也分不清那是什么,我就关着灯。
      一直到最后,睡意像潮水一样将一切混杂真实的幻觉淹没。
      将我淹没。

      我仍然保有很多奇怪的小习惯,比如永远带着一个能点亮的Zippo。
      比如雨天蛰伏,倒腾洗刷帆布鞋。
      虽然渐渐也开始承认不再是当时那个沉默不语的高中生。
      而时间都过去很多年了。

      12号坐了最早一班车回长春。全部的行李是两颗镜头和一部机器。
      四年的约定慢慢逼近尾声。
      我没有出现在毕业照里。
      本来我也不应该出现在里面的。那个位置空出来了。
      我现在是一个摄影师。

      我想我还记得那天最后的晚餐吧,我怎么会不记得呢。
      不过之后这些点滴成了逆流让结局急转直下,是你成就了今天的我。
      我怎么会不记得的。

      我回来的时候,路过一片很大很大的没有边际的麦地。
      它在下雨。
      云后破碎的天空竟然仍是蓝色的。

      四年了。我毕业了。
      你也是。

     

  •   我记不起是哪年了,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。
      那部电视剧叫《义不容辞》,里面有个29岁的女人。
      之所以到现在还能清晰地记住不是28岁,不是30岁,是因为那个时候,我妈说,啊呀,我也29岁。
      可是实际上,她29岁的时候,我还没出生而己。

      后来又过了几年,电视重播。
      她无限怀念地说,我也29岁。

      我不大能够理解29岁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      反正那时候,别人问我妈妈多大,我总说她29岁。
      然后听别人惊讶地说,原来妈妈这么年轻啊。
      我妈知道就得意地笑。

      直到有一年我能真实地区分她到底有多少岁。
      我说,你干嘛总说你29岁。
      她无限怀念地说,29岁多好啊。
      我说,可是你明明就不是29岁。你是37岁。

      我记得我小时候,她拥有着无数的化妆品。
      口红腮红眼影粉饼。衣服多得两大个八门衣柜也装不下。
      可是我大一回家那一次,也是第一次发现,这些东西都消失不见了。
      八门衣柜里面装的仍然是多年旧物。
      她只有一瓶很不起眼的乳液。连洗面奶都没有。

      我当然能记得她每晚出去跳舞的日子。
      笑颜如花,29岁。
      我对着洗脸池平台上孤孤单单的那瓶乳液发呆了一世纪那么久。
      有点想哭,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

      我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美丽的29岁的女人了。
      她的29岁已经过去了20多年。

      与我的难以置信相反的是,她早已经平静接受了一切。
      包括变成一个老女人。跟美完全不搭边的老女人。
      她完全不在意。

      再过几天就是她54岁生日了。
      我给她买了29岁时她爱穿的白色的裙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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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其实不写博客的人才是真正安全的。
      有很多事记住了就纠结了,记不住了吧,也就算了。
      我甚至想过如果发生什么变故,突然把脑袋里面那些边边角角的不重要全部忘掉。
      那些层峦起伏也全忘掉,应该还蛮幸福的喔。

      天亮就回长春了。
      我的大学还剩不到60天时间。
      回想这一切忽然觉得像梦一场。
      有很多人梦里是清醒的,现实反而成了梦。
      有的分不清梦里梦外,比如我。

      大三送别师兄的那些点滴都清晰可见。
      好像是一场开到很晚的晚会,夏天全是莫名伤感的味道。
      后来通宵喝了酒,一行人去车站。
      我记得那天有人在舞台上哭了,站台上也哭了。
      那个清晨的风吹的人有些绝望的清醒。
      有人走前无限惆怅地说,因为这四年太多遗憾和不甘心,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地方。

      那时候我就想,等我走的时候,谁也不用送。
      跟来的那天一样,自己就可以了。
      就像从未出现过,悄无声息。
      实话说我没什么遗憾或者不甘心。
      我连风是什么样的,早晨是什么味道的,冬天如何凛冽的,哪有便宜美食,哪天日出最美,哪天阳光毒辣,
      这些全都记得。

      想着想着我都觉得这可以拍电影了。

      重复着重复着变化着重复着。
      重重着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。

      真的可以拍电影了。

      (照片定格那一瞬间,列车广播说抵达沈阳北。)

  •   晴天的北京的漫天的飞絮,很悲情。
      已经忘了有多久没在公交后排睡着了。
      车灯像拽着线在后退,乌擦擦的云。
      乌擦擦的云。

      ipod里面时常会蹦出一两首当时的歌。
      听的意乱情迷。
      不过一切还是正常的,大多数时候。
      只是说不出话来。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
      所以只能听歌,只能不断地在面前浮现起我们一群人。
      我们汗流浃背的高中生活。

      就想旋转吧旋转吧都旋转吧,
      直到头晕得快吐出来。

      我一直很少做梦。
      但每一个都是与高中有关的。
      好像那群人真那样继续生活着。
      可分明我们早就各奔天涯了。
      可是梦里面感觉一点也没变过。
      简直是一模一样的。

      就连课桌都是一模一样的,迟到也是一模一样的。
     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。

      好了,我表达完了。